互联网巨头亚马逊把开放源代码“放到”自己的云计算平台中,这种目前合法的举动对开源软件的盈利不利——垄断可能会导致开源软件的生存危机,甚至到最后,互联网巨头会发现自己没有新技术可以“照搬”了。作者Andrew Leonard,原文标题Amazon Has Gone From Neutral Platform to Cutthroat Competitor, Say Open Source Developers。

开源工具开发者:AWS不再中立,给开源社区带来存亡威胁

绘图:Jordan Speer

开源软件和巨头的激烈争论

3月11日,亚马逊云计算服务AWS(Amazon Web Services)的云架构战略副总裁Adrian Cockcroft发表了一篇博客,宣布推出自己版本的Elasticsearch。Elasticsearch是一款强大的开源搜索引擎。

Elastic成立于2012年,目前已上市,当前市值超过50亿美元;该公司的绝大部分收入来自于Elastic搜索功能的订阅。该公司总部位于阿姆斯特丹,拥有1200多名员工。

在这篇博客中,Cockcroft解释称,公司(亚马逊)感到必须采取行动,因为Elastic正在改变软件代码共享的“规则”。这些变化发生在Elastic 2018年IPO前夕——Elastic开始将知识产权融入到整个软件产品线中。

开源软件的定义是: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共享和修改的代码。但Elastic告诉客户,如果不付费,其产品组合中的某些元素就无法访问,其代码也不能自由共享。

Elastic没有解释当时的战略转变。但行业观察人士认为,这些变化是对AWS日益激烈的竞争的回应——AWS已将Elasticsearch的代码和搜索功能整合到自己的计算服务套件中。

Elastic并不是目前唯一一家警惕AWS的开源云工具公司。仅在2018年,就有至少8家公司做出了类似的“规则改变“,旨在防止来自这家意图吞并他们服务的公司的不公平竞争。

Cockcroft在他的博客中指出,Elastic将部分产品套件专有化的做法违背了开源社区的核心原则。Cockcroft写道:“客户必须能够信任开源项目将保持开放……如果 AWS 和我们客户依赖的重要开源项目开始限制访问,改变许可条款,或者将开源软件与专有软件混合,我们将会进行投资以维持开源项目和社区。”

AWS的声明没有立即引起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注意,也没有引起最近将目光投向亚马逊的反垄断活动人士们的注意。但是在开源和自由软件的世界里,在这个晦涩难懂的语言发生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就可以引发“百年战争”的互联网世界里,AWS发布的Open Distro for Elasticsearch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开源软件已经成为软件行业最大的成功案例之一。仅在2018年,就有诸多收购案例:微软以75亿美元收购开源软件开发平台GitHub,Salesforce以65亿美元收购开源公司Mulesoft,IBM以340亿美元收购Linux供应商Red Hat。这些收购证明开源是软件行业发展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而且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开放源码软件开发的协作模型可以满足科技行业不断创新的需要,是一个成功的策略。所以,当亚马逊这样的大型公司开始指责其他公司不公平竞争时,人们就会注意到。

Sharone Zitzman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开源软件评论家,也是应用程序开发公司AppsFlyer的开发者关系主管。他把亚马逊的举动称为对Elastic业务的“恶意收购(hostile takeover)”。软件行业分析公司RedMonk的联合创始人Steven O 'Grady将其作为“存亡威胁(existential threat)”的一个例子,Elastic这样的开源公司相信某些云计算巨头确实称得上“存亡威胁”。

Elastic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Shay Banon为其新的许可条款进行了谨慎的辩护,同时也非常清楚地表达了他对亚马逊的不满。

Banon写道,Elastic的产品“被重新分发和重新打包了太多次,次数多到我都数不清了……凡事皆有‘原因’,但有时这些原因会被蒙上‘大公无私’或‘造福公众’的虚伪面具。这些复刻、重新分发和重新打包的产品却没有一个能维持长久。这些公司开发此类产品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混淆视听,并分裂社区。”

(AWS拒绝就此事发表评论,站在对抗前沿的开源公司也拒绝详细说明它们与亚马逊的关系,要么提供一般性声明,要么拒绝接受采访。)

对亚马逊此举的反应并不都是负面的。一些开源社区的资深人士赞扬了亚马逊对开源价值的捍卫,同时指出了Elastic将商业优先级与开源原则混合在一起是根本矛盾的。从根本上说,采用开放源代码是完全合法的。

但是,亚马逊将自己标榜为数字公共领域的无私捍卫者,这一信念激怒了Zitzman这样的社区资深人士。Zitzman表示,亚马逊在与社区合作方面声誉不佳。(GitHub的数据显示,为开源项目贡献代码的程序员中,来自亚马逊的员工远少于来自微软、谷歌或IBM的员工。)

这些批评人士认为,亚马逊重建Elasticsearch的决定是机会主义的行为。他们表示,亚马逊正在利用其在云计算领域的主导地位不公平地获取知识产权。这样做,AWS就击中了开源的阿喀琉斯之踵:窃取他人的工作成果,并租用其访问权限。

Zitzman说,Elastic的遭遇符合“AWS推出受欢迎的开源技术管理服务或复制此类技术的长期趋势……这一举措是教科书式的商品化举措——免费提供Elastic的优质服务”。或者正如贝恩资本(Bain Capital Ventures)董事总经理、多家开源公司的投资者Salil Deshpande所说:“很明显,AWS正在利用其市场能量反竞争。”

开源工具开发者:AWS不再中立,给开源社区带来存亡威胁

绘图:Jordan Speer

最近,在竞选活动中,参议员Elizabeth Warren呼吁拆分亚马逊。她宣称“你可以当裁判,也可以拥有一支球队,但你不能同时做这两件事。”她的意思是:亚马逊既是一个电子商务平台,也是一个供应商——这个体系让该公司能够观察市场趋势,并在适当的时候用内部产品与卖家进行低价竞争。沃伦的话也可能描述了亚马逊在开源经济中的行为。

如果亚马逊在云计算领域也采用了表面上反竞争的策略(该策略曾帮助其在电子商务领域确立主导地位),那么监管机构或许应该开始密切关注。一些批评人士认为,一家在云计算领域占据主导地位的公司,可能会降低我们数字基础设施最重要部分的整体创新。这意味着未来,反垄断可能在云端。

长期批评亚马逊的Stacy Mitchell是地方自立研究所(Institute for Local Self-Reliance,该研究所是一个非营利组织)的联席主任,她说:“开源提供商所遭遇的一切表明,亚马逊集中了巨大的经济和政治力量。”该研究所专注于挑战“集中的经济和政治力量”

Mitchell说:“亚马逊控制着交换商品和数据的核心基础设施,这意味着他们有能力为其他人的运作制定规则。我们应该认识到这是一种宰制性的力量。”

AWS作为平台,拥有不公平的优势

AWS是云计算领域无可争议的巨头,控制着全球约32%的市场份额,相当于紧随其后的三大提供商的总和。2017年2月,一个配置错误导致AWS大面积掉线4小时,大部分互联网都陷入了困境:Slack、Venmo、BuzzFeed,甚至苹果的iCloud都遇到了困难。

依赖AWS的知名公司包括Spotify、Netflix、Airbnb、Comcast、Lyft、Uber、Adobe和NASA。美国政府的大部分部门都依赖于AWS。本文发布的平台Medium也使用AWS。这些组织都都从无法抗拒的价值诱惑中受益:将计算操作转移到云端,可以节省资金,并让公司得以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事实上,列出不使用AWS的公司可能更能说明问题:沃尔玛(Walmart)、塔吉特(Target)、Gap和Kroger——这些供应商都非常熟悉亚马逊残酷的零售策略。所有这些公司都避开了AWS,Sharone Zitzman说,正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知识产权和商业见解,不能相信(亚马逊)”。沃尔玛甚至要求任何与其合作的技术公司也避免使用AWS。

去年11月,微软负责全球零售和消费品业务的副总裁向CNBC表示,零售商“希望拥有自己的数据,他们希望有一个不会在其他业务领域与其成为竞争对手的合作伙伴”。

AWS创造的收入数字令人瞠目结舌。2018年第四季度,AWS贡献了74亿美元,占亚马逊总收入的10%,AWS以每年45%的速度增长。同一季度,AWS占亚马逊“营业收入”(衡量利润的关键指标)的58%。相比之下,2018年第四季度亚马逊产品销售收入同比增长8.2%。AWS正日益成为推动亚马逊前进的引擎。

但“互联网的支柱”远不止是公司用来存储信息的大型数据中心。AWS既是基础设施又是服务,这意味着除了价格低廉之外,AWS还提供了一个不断扩展的计算要素调色板,包括数据处理、分析、搜索、安全以及多种编程语言的集成。

过去10年,云服务迅猛增长,导致销售工具和服务的公司激增,这些工具和服务可以轻松地与AWS、微软的Azure云服务或Google Cloud集成。其中就包括Elastic,也包括数据库公司MongoDB和Redis以及实时数据管理公司Confluent——所有运行在云订阅业务模型下的开源软件公司在软件行业称为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软件即服务)。

在过去20年的软件产业发展中,最引人注目的发展之一是出现了像Elastic和MongoDB这样的开源公司,这些公司利用大型程序员社区的劳动力,将他们在自由共享代码上的投资货币化。SaaS订阅模型是成功的关键。客户急切地将持续不断地更新软件的劳动外包出去,而开源公司则致力于不断创新和改进他们的产品。这种做法在上世纪90年代末还看似带有革命性、隐约有反资本主义色彩,如今已成为一种成熟而繁荣的商业模式。

但批评人士表示,AWS正在危及这种平衡:AWS有效地剥离他人创建的流行开源工具,并将其集成到自己的云产品套件中。尽管现有的一些许可意味着这种行为是合法的,但对于Elastic这样的公司来说,说服客户继续付费将变得更加困难。

此外,批评者认为,该公司作为平台的角色赋予了它不公平的优势。由于AWS拥有数千名客户,该公司对广泛的行业趋势有着天赐的洞察力,包括了解哪些第三方工具最受欢迎。一家开源云工具公司的高管私下告诉我,有人怀疑AWS正在关注“年度净收入/支出预估”——每年花在某个特定工具上的钱。当他们发现Elastic这样的服务提供商开始赚取可观的收入时,Amazon将该工具的功能集成到自己的专有服务中。用沃伦的话说,这使得AWS既是团队所有者,也是裁判员。

Elastic这样的开发商开始注意这一点。RedMonk的分析师Stephen O 'Grady在最近一篇文章中写道:“事实上,在过去12-18个月里,情况发生了逆转。开源软件供应商之前把亚马逊、谷歌或微软等云供应商视为不值得一提的竞争,如今他们将其视为可怕的存亡威胁。这些开源软件供应商的恐惧变得过于强烈,事实上很多情况下,商业开源软件供应商选择违背顾问的建议,沿着违反开源文化规范的战略路径前进。这引发了大规模的和持续的负面公关,危害到与开发人员、合作伙伴以及客户们的关系。”

O 'Grady等批评者认为,Elastic最近的变化是因为担心被AWS掩盖而引起的。批评人士认为,AWS非但没有捍卫开源原则,反而通过将流行且有用的数据管理工具整合到自己的服务中来打造自己的业务。O 'Grady表示,过去一年内,许可协议变得更加严格的开源云工具公司挺多的,MongoDB、Redis Labs和Confluent等都做了相同的工作,Elastic并不是唯一一家。

许可协议的变更在开源世界中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在开源世界中,任何带有专有意味的软件都可能被被视为叛教。没有一家公司会直接评论他们为什么做出了改变,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主题:这是一个明确的尝试,旨在防止云计算提供商(特别是AWS)拿着其他人创建的代码,将其作为服务在云平台上交付。许可协议的变化非常微小:它们的目标是保持这样一种印象,即底层代码仍然可以由更大的社区自由共享和修改,同时防止某些云服务平台拿走代码所代表的功能,并将其作为订阅服务提供。

换句话说,开源倡导者认为,如果AWS工程师想要为开源工具改进代码,做出点贡献,这根本没有问题。但是如果AWS想要销售自己版本的这些工具,问题就来了。

谷歌采取另一种途径——与开源工具公司合作

去年夏末,热门数据库管理工具Redis的开发商改变了许可条款,阻止AWS提供Redis功能。对Redis来说,AWS已经成为一种存亡威胁。去年11月,GeekWire的Tom Krazit写道:“随着越来越多的公司接受云计算,并将现有的应用程序和基础设施‘提升和转移’给AWS等提供商,使用AWS的Redis服务(而不是)由Redis通过AWS市场提供的服务,(对客户来说)这就变得很有意义了。”

关键的区别是什么?当有人通过AWS云订阅原始Redis服务时,Redis将获得这笔费用。当有人使用AWS自己的“Redis服务”时,AWS就会拿到这笔钱。Redis的首席执行官Ofer Bengal告诉GeekWire:“这不仅是我们的问题,也是迄今为止几乎所有成功的开源项目都面临的问题。”

两个月后,另一家非常成功的开源数据库公司MongoDB宣布变更自己的许可条款。其首席执行官Dev Ittycheria解释说:“一旦一个新的开源项目流行起来,云提供商就会剥离技术,将免费软件放到他们的平台上,获取大部分甚至全部的价值,但却很少回馈社区。”(AWS随后在2019年1月发布了自己版本的“托管服务”,命名为DocumentDB。)

开源工具开发者:AWS不再中立,给开源社区带来存亡威胁

绘图:Jordan Speer

然后,在11月的年度Reinvent大会上,AWS发布了一项名为Managed Streaming for Kafka(MSK)的服务,该服务复制了最初由事件流平台开发商Confluent构建的开源工具的功能。两周后,Confluent宣布更改其许可条款。首席执行官Jay Kreps在博客中解释了这一举动:

随着云服务的兴起,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这个新的世界中,云提供商拥有显著的优势:它们控制服务供应商可能使用的全部资源的价格,并可以恒跨所有产品密切地集成自己的服务。

主要的云提供商……在处理开放源码的方式上各不相同。其中一些公司与开源公司合作,开源公司提供其系统的托管版本作为服务。另一些公司则采用开源软件代码,将其整合到云计算产品中,并把所有资金投入不同的专有产品。 

Kreps拒绝了采访请求,但他文章指的是哪家公司再清楚不过了。尽管转发并不总是等同于认可,当Elastic的首席执行官Shay Banon在Twitter上发布自己为Elastic的许可条款变更的辩护文章链接后,Kreps立即转发了这个Twitter。

战线似乎已经划好了。一方面,商业开源云工具供应商感觉到他们脚下的大地在移动,另一方面,一场名为AWS的地震发生了。

AWS和开源世界之间分裂的最新确认出现在4月中旬的Google Cloud Next大会上。大会中,谷歌宣布了与一系列开源公司的合作伙伴关系——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许多公司在2018年改变了许可条款,包括MongoDB、Redis、Confluent和Elastic。谷歌云计算的首席执行官Thomas Kurian告诉TechCrunch,“任何一个最终胜出的平台都是在培育而不是关闭一个生态系统……为了支撑开源技术背后的公司,他们需要一个赚钱的工具。如果云供应商攻击并拿走它们,那么它们就无法生存。这会恶化开源社区。”

亚马逊的垄断会反噬自身创新性

据《商业内幕》(BusinessInsider)的报道,去年12月,纽约大学(New York University)营销学教授Scott Galloway预测亚马逊将在2019年把AWS拆分成独立公司。此举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安抚那些开始审查(亚马逊)反竞争行为的监管机构”。

一些批评亚马逊的人士支持这一想法,理由很简单:将亚马逊的零售业务从其云计算摇钱树中剥离,将迫使亚马逊停止不公平地补贴其电子商务业务、削弱竞争对手的行为。

尽管将AWS从亚马逊分离出去可能会削弱亚马逊作为一个实体的实力,但这无助于解决AWS本身可能大到足以引发反垄断行动的事实。似乎AWS已经开始在开源社区中扮演垄断的角色。

贝恩资本董事总经理Salil Deshpande表示,对开源来说,亚马逊有三个攻击性和侵略性的行为:“他们获取他人开发的开放源代码,将其作为商业服务运行,而不向生产和维护开放源代码的商业实体提供任何回报,从而阻止了开放源代码的货币化;他们将项目分离出来,并从生产和维护开源项目的商业实体那里强行夺取控制权,就像在Elasticsearch中所做的那样;他们劫持开源API,将其并入自己的专有解决方案,从而将客户从开源项目吸引到自己的专有解决方案中。”

AWS在云计算市场占有30%的份额,其增长速度天文数字一般,应该引起全国的关注。反垄断对零售业的关注是有根有据的:零售业在当前美国经济中占了很大比重。但是,云计算基础设施显然是美国经济未来的重要组成部分。

乔治·华盛顿大学(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的反垄断经济学家Hal Singer表示,亚马逊的经济主导地位有一个主要问题,如果一家公司在某市场处于垄断地位,那么他所谓的“前沿创新”——通过竞争压力创造新产品和服务——的空间就会越来越小。尽管现在开源软件正在蓬勃发展,但观察家们担心AWS和开源之间的冲突会导致进一步创新的空间迅速缩小。

截至4月23日,Elastic的股价比IPO当天高出10美元以上,这表明该公司在短期内的表现相当不错。但令人不安的是,AWS引入了Open Distro for Elasticsearch,从长远来看,这可能会削弱Elastic继续从自己的搜索工具中营收的能力,也就是说,这将不可避免地抑制其未来创新的能力——或者,在最坏的情况下,导致Elastic最终灭亡。毕竟,电子商务世界对亚马逊的破坏性力量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Zitzman说:“这有可能对开源世界产生破坏性的影响。当AWS这样的巨头开始不公平竞争时,他们实际上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他们最终会发现:自己没有可以‘拿’的开源技术了。”

译者: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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